老辈子人相信姓名和时辰摆在一起能算出一对夫妻的姻缘，这个说法传了一百多年，见过许多成事的家，也拆过几桩不成的亲。2027年岁次丁未，太岁方位在西南，民间把这个年号叫作火羊年。火羊年里，凡属羊、属牛、属鼠、属狗的人家，嫁娶之前都要把八字和名字送到命馆里过一遍。
镇上有个姓王的先生，年轻时在县里做过文书，退休以后摆了一个摊子，挂着半旧的红布，上头写“合婚算命”四个字。王先生不抽烟，话也少，天生眼力硬，老主顾说他把名字看入骨，把时辰瞧进髓。这一日进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，女方肚皮微微鼓起，手里攥着一张红纸。男方站在门口，顶着南方太阳，把手机扎在手里，额头上一层薄汗。
王先生把红纸打开，上头写着男方生辰，又一角写着女方生辰。男方姓沈，名字叫建坤。女方姓白，名字叫芷梅。男方生于甲午年，腊月廿三日酉时。女方生于乙未年，三月初七午时。两个人都生在午字边上，一个午是马，一个午过到未，就差那一步。
看八字须把那一年一月的干和支都摆平。男方甲午年，甲是木，午是火，这叫木生火。腊月是丑月，甲木坐在丑土上头，纵使生火也生得不旺。日柱是丙寅，丙火坐长生之地，这个火又腾起来了。女方乙未年，乙是木，未是土，土里藏木根，又带丁火。日柱是丁巳，这个火旺得可以煮水。两个人火气都重，重到一处就要吵架。
再数名字。沈字七画，建字八画，坤字八画，总数二十三画。白字五画，芷字七画，梅字十一画，总数二十三画。两个总数相同，老话里叫“比肩格”，命主各不相让。王先生把这张纸上的两个二十三圈了一个又一个，浓墨画到纸要破。他抬起头，对男方道，你名字里的坤字占着地，白芷梅的梅字占着花，地守着花这是好兆。可是两家的火候太旺，若没有水来救，头半年就要顶牛。
旁听的老主顾问，水在哪儿。王先生把那支毛笔尖蘸饱了墨，把沈建坤的坤字添了一竖，说这不是改名字，是看流年。2027年丁未，丁火正旺，未土又干，若找一个水旺的日子领证，就把它制住了。他翻开黄历，找到农历八月二十七，癸亥日。癸水亥水双水当头，这日子把两个人的火气全浇下去。
男方点头，女方不响。女方白芷梅突然问了一句，倘使我俩名字里都带水呢。王先生把眼睛眯起来，说有那样的事就另说。他举了一个例子，早几年有一对夫妇，男的叫江浩，女的叫沈清，名字里江字水，清字水，当年流年辛丑，丑土湿厚，男方五行金多，女方五行木旺，两者合起来居然成了一段好婚。后来听说那家人开了个豆腐坊，日子过得平顺。
有人问王先生，说名字和时辰到底哪样重的分量大。王先生把桌子一拍，说时辰管命，名字管运。命是先天的根，运是后天的门。出门走哪一扇门，靠的就是名字。他讲了一个旧事，早年间有一个姓陈的姑娘，生在寅时，虎年生，配上姓李的小伙子，卯时生，兔年生，虎兔一合，本该平安。但那小伙子名字里带个“翅膀”的“翅”字，音同“驰”，两口子总往两头跑。后来又有人给那姑娘看了名字，把中间的“雅”字换成“雨”字，雨能浇火，两人所在的城市那一年的火警都少了。
这些话引来一阵笑声。王先生不笑，他回头把黄历又翻了一页，把两个新人的八字再一次排开。男方建坤，日柱丙寅，女方芷梅，日柱丁巳，丙与丁是兄妹火，寅与巳是相刑之地。这就更麻烦。相刑意味互相咬，轻则互相说重话，重则牵扯到两家老小。他写了一行字，放在红纸边上：若遇上相刑这一局，旁的法子都不管用，只能看时辰里的藏干能不能替他们挡一挡。男方的酉时里藏着辛金，女方的午时里藏着己土和丁火，辛金泄火气，己土收湿气，这两个藏干可以做起调解人。2027年腊月十八，丁未年辛亥月庚寅日，那个时辰辛亥水气最足，把这一对养住。
男方建坤这时才开口，问了一句，若我固执，不肯改性子呢。王先生答，没有让改性子，只是把婚期定准。性是骨子里的硬骨头，那儿改不了，只要把日子挑对了，外头的风进不来，两口子关起门来拌嘴，摔的是枕头，不是碗。
这番话说完，屋里安静了一阵。女方肚里的孩子动了一下，她捏了一下丈夫的手。王先生又低头，把两个人名字的笔画逐一再加一遍。二十三画对二十三画，他是整数，她也是整数，这种平手局在民国时期有过一样。那时节有一对夫妻，丈夫叫何长治，妻子叫李净烟，两人总数都对，正好也是二十三画，婚后一个月内搬家三次，可搬到第三处，街道转角有一口老井，井水甜，夫妻从此不再吵。王先生说这是地在帮他们，名字比肩太硬，就找一个水井边的屋子住下。
男方建坤直起腰，问水井在哪里。王先生说镇东头那条街，老槐树底下有一口井，前年枯了，可枯井底下的潮气还在。房屋靠住那棵槐树，就把地气引上来。他又补一句，这不是迷信，是一本正经的老风水。
最后敲定婚期，农历八月二十七，癸亥日，正午十二时。王先生把红纸叠成四折，塞进男方口袋，说你们回去把这张纸压在抽屉底下，切记不要压在本命年红布上头。女方站起，问一句，那若是忘了压呢。王先生把手掌摊开，忘了也不要紧，水往低处走，低处就是床脚那一头。说完，他端起茶缸子，喝了一口凉茶，把墨迹吹干。门外太阳斜到西边，邮电局的绿皮车路过，铃声一路响到墙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