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义女神阿斯特赖亚把天秤抛向星空的那个夜晚,众神正好聚在奥林匹斯山顶喝酒。宙斯最先看见那道银光划过天穹,他放下酒杯说这杆秤总算有了归处。其余神祇挤到崖边观望,只见那秤盘在云层里翻转两圈,稳稳悬在黄道南侧,秤杆两端各缀一颗明星。从那个时刻起,人间的审判便再没有过公正。
说起这杆秤的来历,要追溯到天地初开的黄金时代。那时候克洛诺斯还在位,四季如春的平原上长满不经播种就结穗的麦子,河水里流淌着蜜浆和乳白色的奶汁。人类不必劳作也不必忧虑,夜晚蜷在月桂树下睡觉,白天同林间的鹿群一起饮水。阿斯特赖亚正是在那样的日子里降临人间,她身穿素白长袍,赤脚踏过草地,手里拿着一杆小巧的天平。她父亲宙斯把审判善恶的职责托付给她,说如果哪个凡人做出不义的举动,就让你手里的天平称出他罪孽的分量。
可是黄金时代的人们根本用不着天秤。他们心里没有贪婪,也就不需要衡量什么属于自己;他们眼里没有嫉妒,也就不必计较谁多得了什么。阿斯特赖亚把天秤搁在溪边的白石头上,自己靠着橄榄树打盹,一睡就是百来年。那杆秤蒙了灰,秤盘里落满花瓣和枯叶,偶尔有松鼠跳上去蹭蹭脑袋,银质的指针轻轻晃荡几下又归于平静。
白银时代接替了黄金时代。宙斯推翻了父亲克洛诺斯,把提坦神关进塔耳塔洛斯深渊。大地上头一次有了寒暑交替,人类必须盖屋避雪,必须储备粮食度过漫长的冬天。阿斯特赖亚从树下醒来,发现溪水不再流淌蜜浆,麦穗要依靠双手去搓去磨。人们开始用贝壳换兽皮,用陶罐换麦种,换来换去总觉得亏了点什么。这时候有人说要用秤来称个公道,于是有人捧出阿斯特赖亚那杆闲置的天平,擦去灰尘,把贝壳搁在左盘,把兽皮搁在右盘。秤杆晃晃悠悠地倾斜,谁也没法说那究竟是公道还是私心。阿斯特赖亚站在人群外头看了看,转身走回山林里,她觉得白银时代的人还留有敬畏,任何交换只要双方认了账,就算不得不公。
青铜时代的到来让整片大地换了模样。人们锻造出长剑和盾牌,用青铜的刀锋抢掠邻人的畜群,用青铜的箭头射落飞过城头的白鸽。阿斯特赖亚再次走出山林,她看见男子汉们为了一头牛互割喉咙,女人们抱着空米缸在废墟间哭嚎。她捡起那杆躺在地上的天秤,拨开凝固的血痂,往左盘放了一把断剑,往右盘放了一束干枯的麦穗。断剑的一端沉甸甸地压下去,麦穗的那头高高翘起。她皱起眉头,把麦穗换成一枚铜钱,换成一块面包,换成一只婴儿的布鞋,右盘始终轻飘飘地悬在半空。她蹲在地上想了很久,终于明白青铜时代的人已经把暴力当成了真理,天平称不出罪孽的分量,因为罪孽本身已经化成了他们手里的兵刃。

阿斯特赖亚没有立刻返回天上。她把天秤系在腰间,开始漫长的游历,想找出哪怕一个配得上“公正”二字的人。她走过希腊的城邦,走过埃及的沙漠,走过两河流域的泥砖墙。每到一处,她就把天秤摆在市集中央,邀请来往的行人把各自的理由放上去称量。起初有不少人围拢过来诉说冤屈,有人说邻居侵占了他的田界,有人说商人卖给他掺沙的粮食,有人说丈夫殴打了妻子却不受惩罚。阿斯特赖亚耐心听完每一个叙述,替他们把证词放上秤盘。可每次称量都会引出新的争吵,输掉的一方满脸怒容,涨红脖子咒骂女神偏向对手。阿斯特赖亚把秤杆轻轻按下,说公正不能叫人人满意,只能让每个人都收回自己不该拿的那部分。听到这句话的人们往往拂袖而去,留下她在空荡荡的集市上守着那杆秤,从日头当顶守到星辰满天。
到了黑铁时代,人心坏得彻底了。父亲和儿子结伙挖坟盗墓,兄弟之间为了一块地皮互相投毒,商人往酒里掺水往面粉里掺石膏,法官收下贿赂就把清白者判成罪囚。阿斯特赖亚在尘世里走得越来越慢,她的白袍被泥浆染成灰色,脚底磨出厚厚的茧,那杆天秤的银质指针也生了绿锈。有一回她站在某个城邦的审判庭外,看见法官把一袋金币塞进袖口,然后堂而皇之地宣布原告败诉。阿斯特赖亚推门走进去,把天秤搁在法官案头,说让我称一称你袖子里那袋金币有多重。法官拍案而起,喝令卫兵把这疯女人拖下去。几个壮汉拽住阿斯特赖亚的手臂往外拖,她挣脱开来,却听见天秤从案头滑落,砸在石板地面上,秤盘脱了轴,滚到墙角。她弯腰拾起来,一时竟然拼不回原来的模样。
那一夜阿斯特赖亚坐在城外的枯井边,借着月光用藤条绑紧秤杆上的裂口。她想起黄金时代这片大地上满是蜜浆与麦香,想起自己靠着橄榄树睡了百年没有一丝忧虑,又想起白日里法官袖中那袋金币滚落时的声响。她终于意识到,天平本身没有差错,差错在于使用天平的人已经不值得信任。如果说黄金时代不需要天秤,白银时代用不好天秤,青铜时代压垮了天秤,那黑铁时代就是把天秤拆成了废铁。她不愿再看下去,也不忍心继续看下去,于是解开腰间的藤条,把那杆修补过的天秤举过头顶,使劲往上一抛。
天秤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,穿过云层,穿过星群,最终落在黄道带上自己是悬在半空。阿斯特赖亚紧跟着升上天界,她走到宙斯的宝座跟前,说她交回这杆秤,说她再也找不出一个配得上衡量的人类。宙斯捻着胡须没有答话,他望了望大地上那些举着火把互相追逐的微小身影,又望了望悬在星空中的那杆银秤,忽然挥了挥手。天秤的两只秤盘里亮起星光,一端化作室女座的主星,另一端化作天秤座的伴星,那根弯弯的秤杆则横跨在黄道上,永远保持着水平的姿势。
从那个夜晚开始,每到秋夜,人们抬头就能看见天秤座悬在西南方低空。它的亮度不算耀眼,四颗主要星组不成什么醒目的图案,倒像是一杆被人遗忘在苍穹里的旧秤。地上的法官照旧收钱,商人照旧掺假,兄弟照旧为遗产反目。可那杆秤高高挂在天上,谁伸手也够不着,谁说话也改不了它的倾斜。偶尔有牧羊人躺在山坡上看见流星划过天秤座的方向,会念叨一句传说里的事,说那是正义女神在试着重新称量人间的善恶。不过流星转眼就熄灭了,天秤座依然亮着,四颗星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微微闪烁,像是在等待某个再也不会出现的配得上公正的人。